海外遗珍 · 清宫书画流散
海外遗珍 · 2015 年第 9 期 · 页 142—154

清宫旧藏,
如何远渡重洋

原刊题:〈纳尔逊—阿特金斯艺术博物馆里的清宫旧藏古画〉

美国中西部的一座博物馆里,藏着十五件来自紫禁城的书画,以及两件与北京故宫“一体两分”的残卷。 它们的入藏记录,有的完整清晰,有的只剩下一枚模糊的印章。

原文作者:马麟(时任纳尔逊-阿特金斯艺术博物馆中国艺术部主任) | 原载《海外遗珍》专栏 | 本文为原刊全文整理、补注与图表化呈现
明 陈淳 荷花图卷 局部
明·陈淳《荷花图卷》(局部) 纸本设色 纳尔逊-阿特金斯艺术博物馆藏
唐 陈闳 八公图卷
唐·陈闳(传)《八公图卷》 绢本设色
南宋 江参 林峦积翠图
南宋·江参《林峦积翠图》 绢本墨笔
一 / OVERVIEW

十七件画,七十年,三条流散路径

原刊以“入藏年代”为序,逐一交代每件作品的来历、经手人、清宫印记与真伪之争。把这些零散的记录重新排布,一条清晰的线索浮出水面。

15件
清宫旧藏
大多见于《石渠宝笈》初编、续编或三编著录
2件
与故宫密切关联
传周昉《调琴啜茗图》、李衎《墨竹图》
4件
直接购自溥仪
1931—1932 年,天津静园,一次交易
1922年
散佚的起点
溥仪以赏赐溥杰之名,将清宫书画携出紫禁城

一九三一年,一位刚从哈佛大学毕业的年轻人带着哈佛燕京学社的奖学金来到北京。他叫史克门(Laurence Sickman)。 翌年初,他陪同昔日的老师兰登·华尔纳(Langdon Warner)去天津拜访一位特殊的人物——已经退位二十年的宣统皇帝溥仪。 在那次会面中,他们买下了三四幅画。

史克门后来回忆,整个看画、买画的过程,溥仪显得漫不经心,是仆从把画卷捧出来供他们挑选,皇帝本人并没有直接参与。 史克门也没有记下挑选这几幅画的理由。但其中陈淳的《荷花图卷》是一件精品,另两件是金廷标的《竹溪六逸》和董其昌仿黄公望的青绿山水。 这几卷画,成了纳尔逊-阿特金斯艺术博物馆清宫收藏的起点。

“关于这十五件古画入藏纳尔逊艺术博物馆的过程,其情形各有不同,有的记录完整清晰,有的却不甚完整或完全缺失。” —— 马麟,原刊导言
二 / CHRONOLOGY

入藏年表:两个高峰与一段空白

把十七件作品的入藏时间排成柱状图,会看到两个明显的峰值——1930 年代的开馆前后,与 1950 年代的战后补购。中间隔着战争,之后则零星而克制。

各年代入藏数量(件)
数据依据原刊叙述整理;李衎《墨竹图》入藏年代原文未载,单列“未详”
6
1930s
1
1940s
5
1950s
2
1960s
1
1970s
1
1980s
1
未详
1922宣统十四年十一月

散佚的起点:一纸“赏赐”

溥仪以赏赐弟弟溥杰的名义,将大批清宫书画分批携出紫禁城。原刊明确记载,《八公图》《林峦积翠》《五像观音》《后赤壁赋图》四件均在此列,见《故宫已佚书画目录四种》。

溥杰故宫已佚书画目录四种1934 年出版
1931–32天津 · 静园

史克门与华尔纳的第一次购画

四件作品一次入藏:陈淳《荷花图卷》、(传)郭忠恕《雪霁江行图卷》、金廷标《竹溪六逸图卷》、董其昌《仿黄公望富春山图卷》。同年,博物馆还从欧文·罗伯茨手中购得传周昉《调琴啜茗图》。

史克门兰登·华尔纳溥仪
1933堪萨斯城

博物馆正式开放

由纳尔逊(Nelson)与阿特金斯(Atkins)两家族遗产共同兴建的新古典主义馆舍落成。开馆之初入藏的上千件中国艺术品,多数直接购自中国本土。

Nelson-Atkins堪萨斯城
1935北京

无款《溪山访友图卷》入藏

此卷经安岐、乾隆、载滢、溥儒递藏,外签出自宝熙。史克门当时仍在北京,原刊推测他可能直接从溥心畬或萧方毅手中购得。

安岐溥心畬宝熙题签
1940s战后

唯一一件:陈闳《八公图卷》

琉璃厂王池山房售出,经卢芹斋或杜伯秋之手,再经美国收藏家亚瑟·罗斯威尔(Arthur Rothwell)转入本馆。

王池山房卢芹斋罗斯威尔
1950s五件

战后最大的一批补充

《十六应真图卷》《赵遹泸南平夷图(密道图)》、江参《林峦积翠》、丁云鹏《五像观音卷》、王原祁《仿大痴三友图》相继入藏。前三件曾为乾隆所重,后两件经卢芹斋、福开森之手。

乾隆旧藏卢芹斋
1960s两幅册页

王原祁册页的拆分与重组

《橅赵承旨》《仿惠崇江南春》两开入藏,均出自罗斯威尔。原刊推测同一册页的另外四开或许仍在故宫。

王原祁册页石渠宝笈
1970s金代

太古遗民《江山行旅图卷》

《八代遗珍》将其定于金代;傅熹年进一步指出,其风格晚于乔仲常《后赤壁赋图》,应作于金被蒙古灭亡之后。

傅熹年八代遗珍
1980克利夫兰

《八代遗珍》特展

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与纳尔逊-阿特金斯艺术博物馆合编的 Eight Dynasties of Chinese Painting 出版,成为重新断代本馆多件藏品的关键文本。

Eight Dynasties联合图录
1980s顾洛阜

乔仲常《后赤壁赋图卷》

此卷经溥杰、王文伯辗转至美国,售予收藏家顾洛阜(John Crawford),八十年代归本馆。它也是本馆最具争议的一件藏品。

顾洛阜王文伯杨仁恺
三 / CATALOGUE

十七件作品总表

按原刊叙述顺序排列。尺寸单位厘米;“入藏”一栏依据原文表述,个别作品原文未明确纪年,标注为“—”。

# 作品 时代 · 作者 材质 尺寸 入藏 来源 / 经手 清宫著录与印记
01 荷花图卷Handscroll of Lotus 明 · 陈淳纸本设色30.5 × 583.61931 天津溥仪处直接购得 《石渠宝笈三编》著录;嘉庆、宣统印
02 雪霁江行图卷(传)郭忠恕 南宋 · 佚名绢本设色25.2 × 141.81931 天津溥仪处直接购得 乾隆“御赏”玉别子;乾隆、嘉庆、宣统印
03 竹溪六逸图卷Six Hermits by the Bamboo Stream 清 · 金廷标纸本设色38.7 × 122.61931 天津溥仪处直接购得 五福五代堂古稀天子宝等;《石渠宝笈》著录
04 仿黄公望富春山图卷青绿山水 明 · 董其昌纸本设色—1931 天津溥仪处直接购得 “宣统御览之宝”;无乾隆、嘉庆印
05 溪山访友图卷无款 明初 · 佚名纸本墨笔23.8 × 47.51935 疑经溥心畬或萧方毅 安岐、乾隆、载滢、溥儒藏印;宝熙题签
06 八公图卷(传)陈闳 唐 · 陈闳绢本设色25.2 × 82.21940s 王池山房 → 卢芹斋/杜伯秋 → 罗斯威尔 《石渠宝笈》著录;宋徽宗、乾隆、嘉庆、宣统玺
07 十六应真图卷旧传唐人绘 明 · 佚名纸本墨笔22.7 × 44.51950s — 乾隆引首“得三昧”,钤印三十六枚
08 赵遹泸南平夷图(密道图)卷旧题“宋徽宗书李嵩画合卷” 元 · 佚名绢本设色—1950s — 乾隆、嘉庆、宣统印,共八十九枚
09 林峦积翠图Forest Peaks and Layered Green 南宋 · 江参绢本墨笔—1950s 溥杰 → 张文魁 → 卢芹斋 梁清标印;乾隆“览胜联珍”
10 五像观音卷后附于若瀛小楷《心经》 明 · 丁云鹏纸本设色28.6 × 134.61950s 卢芹斋 乾隆、嘉庆、宣统印;1922 年赏赐溥杰
11 仿大痴三友图轴仿黄公望 清 · 王原祁纸本水墨85.1 × 44.71950s 福开森(Piacentini) “三希堂精鉴玺”“宜子孙”;《石渠宝笈三编》
12 山水册页 · 橅赵承旨 清 · 王原祁纸本—1960s 罗斯威尔 《石渠宝笈》著录;“三希堂精鉴玺”
13 山水册页 · 仿惠崇江南春 清 · 王原祁纸本—1960s 罗斯威尔 《石渠宝笈》无记录;同上
14 江山行旅图卷署“太古遗民” 金 · 太古遗民纸本水墨38.4 × —1970s — “云林倪氏家藏”“式古堂书画”印;伪吴宽跋
15 后赤壁赋图卷Latter Ode on the Red Cliff 北宋 · 乔仲常纸本水墨—1980s 溥杰 → 王文伯 → 顾洛阜 《石渠宝笈》著录;梁师成印、赵德麟题跋
16 调琴啜茗图卷非清宫旧藏 唐 · 周昉(传)绢本设色27.6 × 75.31932 欧文·罗伯茨(Owen Roberts) 无清宫印;“神霄玉清万寿宫”、赵孟頫、梁清标印
17 墨竹图卷与故宫藏品为一卷之两半 南宋 · 李衎纸本水墨—— 卢芹斋 非清宫旧藏;赵孟頫、梁清标题跋印章

注:16、17 两件为原刊所述“与故宫博物院藏品有密切关系的画作”,不计入十五件清宫旧藏之内。尺寸一栏原文未载者以"—"表示。

作品时代分布
十七件作品的断代(依原刊及《八代遗珍》意见)
17 WORKS
明 5 件
清 4 件
南宋 3 件
唐(含传) 2 件
北宋 1 件
金 1 件
元 1 件
五 / CONTESTED

六桩悬而未决的断代与真伪

原刊并未回避争议。恰恰相反,它把每一件藏品的疑问都摆到台面上——这正是一位博物馆研究员应有的态度。

CASE 01

金廷标《竹溪六逸》是否为伪作?

疑点:画艺不及金廷标其他作品;跨越画心与后隔水的两枚骑缝印,左右两半有明显差异。

原刊判断:伪作之说难以成立。画直接购自溥仪,且原装木盒、包袱尚存;包袱最难仿造。
CASE 02

董其昌《富春山图》是真是伪?

疑点:笔法不似董其昌常态,保存状况差。何惠鉴认为是后人所作。

另一方:董其昌印章专家李慧闻(Celia Carley)认为印章与题跋皆真。原刊未下断语。
CASE 03

《溪山访友》是否二十世纪伪作?

疑点:笔法特殊,风格近戴进,却被定为宋;1980 年被改判明初。

原刊判断:绝非近代。绢上多处修补痕迹可证,最晚不过明末。
CASE 04

《赵遹泸南平夷图》画的是哪个朝代的事?

疑点:内容与北宋赵遹平夷史实不合。画中城门被傅熹年认作元大都城门,人物作蒙古装束。

主流意见:元代。林梅村进一步指主公为察罕帖木儿。
CASE 05

乔仲常《后赤壁赋图》是北宋还是元明?

疑点:断代依据为梁师成印与赵德麟题跋,但印章与题跋本身可被质疑。

两说并存:本馆及多数专家主北宋;丁羲元等主元明。原刊不作结论。
CASE 06

《十六应真图》是唐、南宋还是明?

疑点:乾隆定为唐,《八代遗珍》改南宋,今多认为晚至明。

趋势:断代不断下移。这也提示:帝王题跋与钤印,未必等于断代依据。

附论:宣统印章之谜

原刊用一整段讨论“宣统”印的可疑之处。溥仪退位时年仅六岁,不可能亲手在书画上钤印。作者列出四种可能:

一、清末由太监或大臣代钤;二、1922 至 1924 年他仍在宫中时所为;三、临出宫前,在准备携带的书画上预先钤好;四、离宫时带走印章,此后继续使用。

这个细节看似琐碎,实则是清宫书画鉴定的一块基石:同一方印章,可能对应完全不同的时间与动机。若第四种成立,则 1924 年之后流散于市场的书画上出现“宣统御览之宝”,也并不奇怪。

六 / CONTEXT

补注:读懂这批画所需的四个背景

原刊是写给专业读者的,许多背景被默认已知。以下四点,是理解这十七件作品的关键坐标。

1 · 石渠宝笈:清宫书画的“户口簿”

《石渠宝笈》是乾隆朝开始编纂的内府书画著录,分三次完成:初编成于乾隆十年(1745)、续编成于乾隆五十八年(1793)、三编成于嘉庆二十一年(1816),前后跨七十余年。 凡经著录的作品,等于拿到了一份“清宫认证”。原刊反复以“《石渠宝笈》著录”作为讨论前提,正是因为它是判断一件作品是否曾入内府的第一道证据。

但著录也有盲区。王原祁《仿惠崇江南春》一开,“《石渠宝笈》却没有记录”;《调琴啜茗图》虽见于《石渠宝笈续编·养心殿》,却“显然不是本馆所藏这一幅”。著录与实物之间的错位,恰恰是最需要辨析的地方。

2 · 1922:一次以“赏赐”为名的搬运

原刊中至少有四件作品,指向同一个时间点——宣统十四年(1922)十一月。溥仪以赏赐弟弟溥杰的名义,将清宫书画分批携出紫禁城。 这批东西后来经琉璃厂古董商、沪上藏家、再经卢芹斋一类的跨国古董商流散至欧美,《故宫已佚书画目录四种》(1934 年出版)是事后追索与研究的核心文献。

理解这一点,就能理解为什么本馆的收藏会同时出现“溥仪直接出售”与“溥杰赏赐物流出”两条线索——它们本是同一次散佚的两个出口。

3 · 八代遗珍:一次改写断代的展览

1980 年,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与纳尔逊-阿特金斯艺术博物馆联合举办中国绘画特展,出版图录 Eight Dynasties of Chinese Painting(中译《八代遗珍》)。 它对本馆多件藏品给出了新的断代意见:《溪山访友》由宋改明初,《十六应真图》由唐改南宋,《赵遹泸南平夷图》由宋改元,《江山行旅》定为金代。

一份联合图录能同时改写四件作品的年代,说明二十世纪后期中国书画断代的方法论正在从“题跋与印章”转向“风格与材质”。

4 · 一座中西部博物馆,为何有这么多中国画

纳尔逊-阿特金斯艺术博物馆位于美国密苏里州堪萨斯城,1930 年动工、1933 年开放,由纳尔逊与阿特金斯两家族的遗产共同兴建。开馆之初入藏的上千件中国艺术品,多数直接购自中国本土。

关键人物是史克门(Laurence Sickman):1930 年毕业于哈佛大学,师从兰登·华尔纳;1931 年获哈佛燕京学社奖学金到北京进修,同时为博物馆征集亚洲艺术品。他后来长期担任该馆馆长,把这批在动荡年代购得的书画,变成了美国研究中国绘画的中心之一。

关键人物与机构

史克门
LAURENCE SICKMAN · 1906—1988

1930 年哈佛毕业,师从华尔纳。1931 年以哈佛燕京学社奖学金赴北平,为纳尔逊馆征集中国艺术品。1932 年随华尔纳赴天津拜访溥仪,购入首批四件清宫旧画。后任该馆馆长。

兰登·华尔纳
LANGDON WARNER · 1881—1955

哈佛大学艺术史教授、探险家,史克门的老师。1932 年与史克门同赴天津,是那次购画的引路人。

卢芹斋
C. T. LOO · 1880—1957

二十世纪最具影响力的中国古董商之一。本馆至少五件藏品经其手:《八公图》《林峦积翠》《五像观音》《墨竹图》等。

顾洛阜
JOHN M. CRAWFORD JR. · 1913—1988

美国收藏家,以中国书画收藏著称。乔仲常《后赤壁赋图》由其转让本馆。

亚瑟·罗斯威尔
ARTHUR ROTHWELL

美国收藏家。《八公图》与王原祁册页两开均经其手入藏。

傅熹年 / 杨仁恺 / 林梅村
中国学者群像

傅熹年以建筑形制断代《赵遹泸南平夷图》《江山行旅》;杨仁恺《国宝沉浮录》梳理清宫散佚路径;林梅村考订画中人物与引首书者。

结语:一份清单,而不是一份宣言

原刊最后一段话,值得整段引述:对于纳尔逊-阿特金斯艺术博物馆所藏清宫古画,中国学者已经做过一些研究,作者“希望透过交流引起更多中国学者的关注和讨论,也更希望藉此机会向中国专家学者、特别是故宫博物院的专家们学习请教”。

这不是一篇炫耀收藏的文章。它更像一份公开的账目:哪件画从哪儿来、经谁的手、钤了谁的印、被谁质疑过、哪一段还缺着。 李衎《墨竹图》被切成两半,一半在堪萨斯城,一半在北京;乔仲常《后赤壁赋图》的七个题跋据说仍在故宫——这些“未完成”,才是这批画真正的状态。

而十五件清宫旧藏的入藏记录之所以重要,不仅因为它们是艺术史的材料,更因为它们是一段历史的物证:一个王朝的收藏,如何在二十年间,被一纸赏赐、一次会面、一间琉璃厂的铺子,一点点拆散,散落到半个地球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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